在青岛大学附属医院心血管外科,时间有两种计量方式:一种是以手术台次累计,从0到70;另一种,是以患者的生命长度丈量,从绝望到新生。从第1例到第70例,跨越十年的不仅是数字,更是从“活下来”到“活得好”的生命质变。在这里,医护团队用技术与温度,为衰竭的心脏开辟生路。
“杨主任,我的手是红的,手是暖和的!”十年前,当首例心脏移植患者李先生(化名)从麻醉中醒来,他抓住杨苏民主任的手,说的第一句话让所有医护人员动容。这个从小手脚冰凉的汉子,第一次感受到血液奔涌带来的温暖。2025年末,青岛大学附属医院心血管外科主任杨苏民在回顾团队十年历程时,再次提起这个瞬间。从2016年4月首例,到2025年12月19日完成的第70例,十年间,这支团队为70位终末期心衰患者重启人生。

漫长冬季 在等待中沉浮
2014年冬天,山东半岛遭遇多年未有的寒潮。对于时年50岁的农民李先生来说,那年的“冷”深入骨髓。他的心脏,那颗因终末期心力衰竭而极度孱弱的“发动机”,已无法将温暖的血液有效泵送到肢体末端。他躺在青岛大学附属医院的病床上,即使盖着厚被,仍感觉“冷的躲都躲不住了”。更冷的,是内心对生命终点似乎清晰可见的无望。他形容自己“坐着也坐不住”,生活已简化成一场痛苦的呼吸。
转机,伴随巨大的风险而来。杨苏民主任团队评估后,认为心脏移植是唯一出路。李先生,将成为那个“首例”。
“知道是第一个吗?”十年后,记者问他。“知道。”李先生语气平和,“但没觉得怕。当时就想,最后一搏了。能行就行,不行……也就不再遭那个罪了。”他的家人,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看到他太痛苦了,”李先生的妻子回忆,“不管怎样,得有个出路。我们信医生。”
这个看似简单的决定,背后是一个家庭在绝境中的孤注一掷,也是一支医疗团队迎接技术巅峰挑战的郑重承诺。
他住进医院时,天正冷。因为心功能太差,任何一点感染都可能让移植计划流产,他被迫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病房成了他的全部世界。他不敢回家,甚至害怕感冒。“那时候,吃饭、睡觉、难受,循环往复。每天都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李先生说。等待期间,他的病情并不平稳。心力衰竭的症状反复袭来,需要医护人员精心调整药物。身体在煎熬,心理的焦虑更是无底洞。他记得,每次家里来电话,听到亲人声音的瞬间,会觉得“有点劲”,但挂掉电话,无边的寂静和等待又将人吞没。
“供体”,是所有等待者心中神圣又渺茫的词。直到手术前一周,李先生才确切知道,一个27岁的年轻生命因故逝去,其家人做出了捐献心脏的伟大决定。这颗心脏,将与他的命运相连。“和我一样,属马。”李先生低声说,眼神里有超越语言的沉重与感激。
重启人生 从监护室到方向盘
2016年4月19日,一场承载着双重“首例”意义的手术,在无数关注中开始,也在声声欢呼中成功。但“成功”二字,远不足以概括接下来的历程。
术后,他在重症监护室(ICU)度过了漫长的20天。那是完全隔离的20天,空气经过严格过滤,家属只能短暂探视。身体插满管子,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徘徊。但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在医院里,反而最放心。”
真正的考验在出院之后。抗排异药物需要终身服用,必须像精密仪器一样定时定量。药物的副作用、可能发生的感染、排异反应,像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然而,李先生展现出了坚韧与严谨。他严格按照医嘱服药、复查,从不懈怠。
复查频率从最初的一个月一次,逐渐拉长到三个月、半年。如今十年过去,他已稳定在每年复查一两次。“我自己开车来,”他语气里带着自豪,“挂个号,检查完拿上药就回去,简单得很。”
生病前,他是个建筑工人,忙得没时间学车。术后他身体恢复扎实了,他做了一个决定:考驾照。家人起初反对,担心他免疫力低,容易感染。他却很坚持:“身体好了,总不能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去。”2017年,52岁的李先生顺利拿到了驾驶证。当他第一次独立将车开上回家的路时,那种对生命的掌控感和自由感,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想去哪儿,更方便了。”他笑着说。这辆车,不仅载着他定期往返医院,更象征着他的生命重新驶入了广阔天地的快车道。
“闲不住”的第二次生命
如果以为重生后的李先生过着悠闲的退休生活,那就大错特错了。他的日程表,饱满得让许多年轻人都自叹弗如。
他的“工作”分为三部分:保安:他在当地工作24小时、休24小时。工作时间长,但他乐在其中,“有事干,心里踏实”。养猪:家里有小型家庭农场,养着约200头猪。拌料、喂食、打疫苗、清理,都是重体力活。他主要负责协助,“操着心,帮着干”。种地:家里还有五亩农田,春种秋收,他一样不落。
记者问他:“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孩子不劝你歇着吗?”
他笑了:“大儿子有车有房但还没成家,小儿子还没对象。咱当父母的,不得给他攒点钱,帮衬着买房子?等他都安顿好了,有了孩子,让我看孩子,我就不干保安了,专门看孙子去!”他的逻辑简单、朴素,却充满了中国式家庭最深厚的情感动力。这忙碌,不是负担,而是他兑现生命价值的方式,是他在向家人、也向自己证明:这颗心脏,有力且可靠。
经济上,他算了一笔账:每月抗排异药费,医保报销后自付约六七百元,一年不到一万元。他的保安收入足以覆盖,还能有余。“国家政策好,医院技术好,让我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给家里添大负担。”他说。
十年过去,当年给他做手术的杨苏民教授已成为国内知名的心外科专家,带领团队完成了70例心脏移植。李先生作为“大师兄”,常被医护人员提起。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新患者最大的鼓舞。
采访最后,记者请他对那些仍在等待心脏、或刚刚接受移植的病友说几句话。他沉思了一会儿,说:“第一,要信医院,信医生。他们比咱们懂。第二,别心疼钱,该检查检查,该用药用药。命是最重要的。杨主任当年跟我说,维护好了,能再活30年。我想,哪怕多活10年,也够本了!把病养好,看看现在的好日子,值得。”
他特别提到了“心态”:“别老觉得自己是个病人。该注意的注意,但该干嘛还得干嘛。你越动弹,精神头越好。”
回顾这十年,李先生觉得最大的变化不是性格——“我还是我”——而是生活的“劲头”和“盼头”。“以前喘气都费劲,哪有心思说话,想以后?现在,愁的都是孩子结婚、孙子上学这种好事。”他脸上漾开笑容,那是经历过生死淬炼后,对平凡日子最深沉的满足。然而,他胸腔里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诉说着一个关于生命接力、医学攀登与人间大爱的非凡故事。
传承 三个梯队与不断刷新的数字
“十年一晃而过,我们培养了第一梯队、第二梯队、第三梯队。”杨苏民站在科室走廊的照片墙前,手指划过团队成员的一张张面孔。
墙上记录着团队的成长轨迹:2014年,启动“问鼎心脏移植技术计划”;2016年4月,首例心脏移植成功;2021年,完成山东省首例国产人工心脏植入;2022年,开展心脏与肾脏联合移植;2025年,世界首例机器人辅助心脏移植动物实验成功……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无数个日夜的训练与付出。为攻克缝合技术,杨苏民曾用三年时间,在实验室反复练习了400多颗动物心脏,再到更接近人类的心脏模型。
如今,这些技术已被系统化地传承给年轻医生。团队建立了完整的培训体系,从动物实验到临床观摩,再到主刀简单步骤,逐步培养新的心脏移植医生。心脏移植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供体心脏的冷缺血时间通常不能超过6小时。这就要求团队必须具备极高的协同效率和应急能力。杨苏民介绍,如今,这支队伍已能做到在患者等到合适供心后,迅速启动多学科协作,无缝衔接完成获取、转运与移植的全流程。
速度源于技术,温度则源于理念。杨苏民常对患者家属说两句话:手术前是“一起努力”,手术后是“手术顺利成功”。一个简单的握手,传递的是共担风险的勇气与信任。他们的目标,是成为“值得托付生命的人”。
青岛早报/观海新闻记者 徐小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