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宜拥抱“寂静的朋友”-观海新闻

从树木到园子，从身体到心灵，都在期待一场跨越时间和物种的静默却真实的交流——

五月宜拥抱“寂静的朋友”

《老友记》里有一个经典桥段，菲比提问所有人，最喜欢树的哪一点，她给出的答案不是绿意，也不是它的高大，而是枝繁叶茂（leafy)。这一点在电影《寂静的朋友》中得到了印证，片中梁朝伟深邃沉静的目光都被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遮蔽了，这棵两百岁的银杏穿越时空，静默于三代人的孤独、热望与思考之中，它见证人类对知识的渴求，也陪伴我们对生命意义的追索。

这样一棵跨越人类时间生命的植物作为主角，带给人们的不仅是疗愈和慰藉，更像是一位永恒寂静的朋友，等待我们像片中梁朝伟饰演的神经科学家那样，感知、倾听它生命的脉动，完成一次跨越时间和物种的心之交流。正如黑塞所言：树木是圣哲。懂得与树木对话，倾听树木的人可得真理。

电影《寂静的朋友》剧照。

“树木啊，森林啊，都是甜口的良药。而能与树交流的人，都有各自的温柔。”日本散文家幸田文在一本名为《树》的书中记录下她与各种树木发生交集的时刻。她说出自己面对一棵树时的内心感受：“卑微的内心暴露在美丽卓越的事物面前，便会不由自主地陷入恍惚。那几乎是一种无条件的、瞬间涌出的感动。”敏感的人面对自然天成之物的动容，在今天躁动又忙碌的人们看来多少有些矫情，却是人类去除一切莫须有的繁杂后最本真的感应。

若将一棵树换作拥有一片树木的园子，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史铁生在他的经典散文《我与地坛》里这样描述他几乎每日必达的地坛公园：“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地坛之于作家即是美国记者弗洛伦斯·威廉姆斯《公园是我的能量场》中的“日常的自然”，是自我疗愈与省思的精神道场。

而在唐代诗人王维那里，晚年写下“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的田园——辋川，正是他的能量场，是他精神与肉体合一的终极归宿。学者朱良志的学术著作《中式园林的秩序》和沈大草的新版小说《春山》中，不约而同引用了那篇《山中与裴秀才迪书》，信中王维期待着与友人再度穿行于这处树木葱茏的山地：“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鯈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

五月，暮春时节，我们当同诗人和作家一道，走入日益蓬勃葱茏的自然，如科学家那样感知、拥抱并审视一棵树，回归我们这个时代所稀缺的存在——寂静的“在场”。在信息过载、心灵悬浮的今天，树木、园林、一草一木，都与我们惺惺相惜，都在期待一场跨越时间和物种的静默却真实的交流。人工智能时代的自然世界不只是风景、资源，也不只是疗愈的良药，而是来自我们心灵深处最本真的语言，是我们借以与万物深度连接的“寂静的朋友”。

倾听一棵树

“一棵树就像一个人，有个性，有记忆，有情感。”

你知道树会说话吗？金合欢树会彼此警告，提醒同伴在叶子里散布毒素，把啃食的长颈鹿赶走。森林里，时刻都有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树木与树木之间会不时进行信息的沟通和交流，它们不仅满怀爱意地养育后代，也无私照料着年老体弱或病痛缠身的邻居伙伴……

刚刚获得2026文津图书奖的图像小说版《树的秘密生命》中，彼得·渥雷本以科学家的严谨与诗人的温情，揭示了树木世界令人惊叹的内在生命。他告诉我们，树木不是孤立的个体，它们通过地下菌丝网络——“树维”——相互连接，共享养分、信息甚至“记忆”。当一棵树遭受虫害时，它会通过这套网络向相邻树木发送预警信号，后者随即开始分泌防御性化学物质。更令人动容的是，研究表明，母树会特意将碳元素输送给幼苗，尤其在光照不足的情况下，这种“偏爱”将持续数十年。

彼得·渥雷本写道：“一棵树就像一个人，有个性，有记忆，有情感。”他观察到树木对声音的响应、对重力的感知以及在干旱时期关闭气孔、减少水分蒸发的“决策”能力。这些发现颠覆了人类对植物的传统认知：树木不是被动的背景，而是主动的生命主体，它们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当我们站在一棵真实的树下，我们所感知的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存在”，而是整个宇宙的生命脉动。

日本散文家幸田文则在《树》中将人类对于世界的理解投射于树木：“树木这种生物，不仅能够悄无声息地完善自己的外表，还能终生承载着曾经受过的伤痛。树木不是从中心发育起来的生命体，而是通过不断向外增加新的年轮来实现生长，正因为不断地向外新生，所以伤痛与伤痛带来的疯狂情绪都会在岁月流逝中不断地向内翻卷。翻卷之中包含着温柔的力量，抚慰并保护着树木的内在，同时还兼具防御外部灾害的作用。”在她看来：一切生命的伤痛都需要“翻卷”，树木当然更是如此。翻卷、保护、修补变形的地方，再尽量生成和没有受伤的树相似的圆形树干。

这是我们在一片静默之中从树那里倾听到的消息。树的“在场”没有喧嚣，它是寂静的朋友，也是心灵的镜子，在它的静默里，我们听得见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在被算法包围的时刻，我们更应保留一种与树木、风以及花鸟共处的实在体验。

造一个园

“从野性中摄取一种不为知识和法度所羁束的精神气质”

当我们不只想要凝视一棵树，而是要像爱默生说的那样，体验“身处荒野时，所有自负都会消散，只剩与万物相融的通透”之感时，人类就有了自己的园子。

学者朱良志在《中式园林的秩序》里提及培根对于中西造园差别的误读。培根认为，中式园林提倡“完全的野趣，土生土长的乔木和灌木”，实则中式园林追求的野趣，并非“对原始性的趣味”，而是“要从野性中摄取一种不为知识和法度所羁束的精神气质”。

书中指出一个有趣的现象：人类文明的发展，追求理性法度的里程，在很大程度上是与人的真实生命追求成反比的。那么何为真实的生命追求？朱良志提到了王维的“辋川园”，认为辋川即可作为文人园林的精神原型之一，即：对野趣呈现的范本。如王维所描摹的园中景色“山光全在掌，云气欲生衣”，就具有野性自萧瑟的韵味。王维也曾在《山中与裴秀才迪书》中谈及辋川的生活：“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鯈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在幽静的山林中，人融于自然之境，这并非文人风雅，也无关乎现实的匮乏和困顿，而是面向自我追寻生命意义时的

真情流露。在作者看来，这野逸之趣，走出“文明”的障壁，更透出自由洒脱的气质。

这或许正是马克·贝科夫提出的“心灵再野化”的过程，他在《重塑心灵：与万物重建生命联结》一书中写道：“再野化”不是“回到野外”——那是逃避文明的浪漫幻想——而是拆除“人—自然”的二元高墙，重新学会敬畏、倾听与共情，“再野化不是逃离文明，是治愈文明。”《重塑心灵》中有一句话值得反复咀嚼：“对自然的冷漠，本质上是对自己心灵的冷漠。当人类与野性失去联结，心灵将陷入混沌，心跳亦将停息。”

贝科夫的观点其实并不夸张，当我们把自然仅仅视为资源、视为实现人类目的的工具时，我们也正在以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内心世界——将情感量化为指标，将存在压缩为效率。当我们学会对一棵树产生敬畏、对草木的四季更替产生情感波动时，我们其实是在重建自己内在的情感生态。正如《中式园林的秩序》所说，中国园林讲的不是征服自然，而是“与天地晤谈”。曲径通幽对应人心的迂回与含蓄，叠山理水模拟心灵的起伏与安顿，一步一景是“万物静观皆自得”的生命态度。园林是中国人的心灵避难所，在人生困顿时，造一座园，就是再造一个内心宇宙。

逛一座公园

“人如植物，总要见光见风，才能长得舒展。”

“我不喜欢人类，我要出去散个步”，《公园是我的能量场》这本书的极简书评可以这样写。你大可以带上这本小巧的口袋书，去离家最近一处公园里实践20分钟公园能量法则。逛公园的人，同样是在混乱的世界中为自己创造安顿心灵的空间，但不得不说，相较于古人“天人合一”、我心“狂野”的自我追求，现代人对于自然之境的理解与需求更加功利化，也更加迫切了。

《公园是我的能量场》中提到了新加坡植树造园的案例：在新加坡，会有300多公里的绿道串联城市公园，城市建设项目规定必须以“绿色屋顶”、停车场花园等元素补偿增益自然；而在它填海造地的滨海湾花园里，18棵超级树集雨水回收、太阳能发电、夜间灯光秀于一体，也成为市民休闲治愈的胜地。在这里，公园的功能具象化了，人类将自然引入现代日常，以此重建曾经紧密却被淡忘的联结。

而公园存在的价值远不止于此。史铁生在《地坛与我》中讲述的地坛公园往昔就揭示了一座公园存在的更深层的意义。他写下20年间公园与园中人的变与不变，写下对无数次在林木间寻找自己的母亲的思念，以及与在这里奔跑的朋友的畅谈。他这样写与这座公园的难解之缘，“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他也凝视公园里的古柏：“你忧郁的时候它们镇静地站在那儿，你欣喜的时候它们依然镇静地站在那儿，它们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从你没有出生一直站到这个世界上又没了你的时候。”然后试图去死的他释然了：“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你能创造这过程的美好与精彩，生命的价值就在于你能够镇静而又激动地欣赏这过程的美丽与悲壮……”在今天年轻人的心目中，史先生恐怕是最早践行20分钟公园能量法则的写作者了。

而“逛公园”的意义一定不只在于20分钟的公园治愈法则。在这里，我们是作为一个生命与其他生命包括树木一同“在场”，当AI可以模仿一切，唯一无法被模仿的，恐怕就是这种生命之间真实、沉默又共在的时刻吧。那一刻，我们不是在“使用”自然，而是与其相拥，惺惺相惜。

公园的确给予了人类能量，像弗洛伦斯·威廉姆斯在《公园是我的能量场》中所说的那样，“人如植物，总要见光见风，才能长得舒展。”她在书中分享了这个曾在东京森林公园、赫尔辛基公园亲身尝试有效的20分钟能量法则的具体内容：拥抱一棵老树，听一阵鸟鸣，看一片云彩。自然的疗愈，从来都简单又免费。

“寂静的朋友”总会无声地提醒我们，要听那些被量化数据遮蔽的声音，听那些被效率逻辑边缘化的存在，听那些沉默的、寂静的、却在场的生命。（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李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