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岛路1号说起，“孔府”的身影在这座城市的曲折历史图景中若隐若现——
一个家族与青岛的百年情缘
在青岛，与城市同名的青岛路是时空之轴，在山海间铺陈记忆的风景。1897年德国占领青岛，1903年胶澳总督府建成，门前的道路被命名为威廉街，直到1922年北洋政府收回青岛主权后将其命名为青岛路。这其中，青岛路1号，区别于公共建筑的宏大气派，以婉约流畅的造型塑造中西合璧的独特气质，漫过德租、日占、北洋、民国的时间长河，从德国律师的私人宅邸到德国领事馆、商业会所，又与孔氏家族牵手。“南园”的称谓更是将孔府与青岛百年的情感密码，深植于山海楼宇之间。
远瞰青岛路1号“南园”。
中西交融的因缘际会
历史兜兜转转，青岛路1号的变迁正映照这座城市“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曲折历程。从1899年动工兴建至1912年建成，精工细作的漫长工程承载了第一位主人、德国律师曼弗雷德·齐摩尔曼在此用心居住的十年光阴。转折点出现在1914年11月，日军攻占青岛后，成为战俘的齐摩尔曼被羁押到日本俘虏营，1917年出狱后，将这座居所易手给时任驻华领事的俄国人。1922年青岛主权收回、德侨回流后，直至1926年，青岛路1号才以德国领事馆身份，回归其最初的德系官方属性——1926年12月，德国在此设驻青领事署，1930年首任领事希古贤将办公地由广西路3号转入此楼，这里成为二战期间青岛唯一的一处外国领事馆。据相关记录，1943年，青岛路1号为德国人沃尔特·奥维恩购得产权；1945年5月8日，随着二战德国投降，领事馆正式关闭；至1947年孔祥勉入手购得，青岛路1号完成了德式建筑与“孔府”的历史牵手。
曼弗雷德·齐摩尔曼和家人在青岛路1号门前合影。
孔祥勉是孔八府掌门，近代青岛金融业的重要参与者。其母亲劳缃，出身书香世家，其父劳乃宣，是晚清儒学大师，辛亥革命后，来到青岛主持尊孔学社。劳乃宣与“孔府”的深厚渊源始于同治二年（1863年），彼时21岁的他迎娶曲阜孔家孔宪诒之女。到了劳家第二代，长女劳缃又与孔氏联姻，其外孙中有孔祥柯、孔祥勉、孔祥达等。在祥字辈外孙中，孔祥柯作为山东省议会副议长，在1919年4月被山东民众推举为“取还青岛”的代表前往“巴黎和会”请愿，促成华盛顿会议讨论中日间山东问题，最终于1922年签订了《解决山东悬案条约》。在第三代上，劳乃宣的孙女嫁给了孔祥勉，三代回头亲，加上姑表亲，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将劳孔两家紧密联系在一起，也为后来“南园”的儒学基因埋下深沉的历史伏线。
辛亥革命爆发后，劳乃宣携家眷隐居直隶，著书立说倡言复辟，并于1913年冬，从涞水郭下村移家青岛。劳乃宣赴青岛，是山东巡抚周馥穿针引线，说服动员传教士卫礼贤邀请劳氏前来主持尊孔文社，十年间生活来源也主要靠卫礼贤资助。
从1914年开始，卫礼贤把工作的着力点放到翻译易经上。在劳乃宣的帮助下，卫礼贤致力于儒家经典的翻译，向西方系统传播儒家传统，在胶州湾畔书写了一段文化传奇。在卫礼贤看来，劳乃宣与孔子后代关系密切，对《易经》的精髓了然于心，他珍藏孔子墓地的蓍草，能够据此占卜预言，是中国文化坚定的守护者。卫礼贤对劳乃宣谦恭有加，执弟子礼，劳则称赞他“恂恂有儒者气象，殊难得也”。劳乃宣向卫礼贤详解《易经》《易传》的义理，而在这种浸润与洗礼之中，卫礼贤的气质也发生着根本变化，荣格认为“他看上去完全是个中国人，外在举止以及写作和说话的方式都是如此。东方观点和古代中国文化已渐渐融入其内心深处。”
1908年衍圣公孔令贻（右二）偕陶夫人赴崂山问道时，在青岛与前来拜会的胶澳总督特鲁伯（右一）及其家人合影（德国联邦档案馆图片资料）。
在劳乃宣看来，向海外传播儒家经典，在改朝换代之际，既是文化传薪，更是政治续命。他亦对这项工作倾注着毕生的心血：“尉君（卫礼贤）自以《孟子》翻译德文，每日来弟（劳乃宣的自谦称谓）寓，由弟讲授一小时，归而笔译。又以德国哲学家康德所著之书译中文，由尉君与周玉翁（即周馥）之孙叔弢同译，而弟为之修饬而润色之。”卫礼贤则在《中国心灵》中写道：“我们工作得非常认真，他用中文翻译内容，我做下笔记，然后我把它们翻译成德语。”这种互译需要经历几次反复，卫礼贤会把德语再译回汉语，劳则进行对比。卫礼贤再写出三到四份译本，并补充上最重要的注释。
翻译工作不厌其烦，工作量之大不言而喻，其过程也是波澜起伏、时有断续。1914年日德在青岛交战的炮火四起，8月劳乃宣避居曲阜，翻译中断。1917年7月劳乃宣返回青岛，继续合作翻译。1921年6月17日，劳乃宣卒于青岛，葬于苏州。1924年，卫礼贤完成德文版《易经》翻译工作，成为西方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桥梁。这场浩大的文化传薪，在一个德国人和一个传统学人间延续，而青岛有幸成为工作现场，也因此获得一种精神加持。
赓续百年的儒学情结
泰山脚下的孔府，与崂山湾畔的青岛结缘，在某种程度上，贯通了黄河滋养的儒家文化与黄海之滨的道教文化，是传统文化的内部交融与相发相生。道教丛林崂山古名劳山，劳乃宣的劳姓即得名于崂山。劳乃宣来到青岛，有一种天然的归属感。卫礼贤与崂山道士之间亦有密切交往，太清宫道长曾送他一幅“化雨东陲”的绸匾。而孔氏后人与崂山的结缘，则可更早追溯到孔尚任。
清康熙年间，孔子第六十四代孙孔尚任游览胶州湾、崂山和大泽山，饱览山海秀色后欣然题记留诗，开启了青岛与曲阜圣裔的不解情缘。紧随其后，孔子第七十六代孙、第三十代衍圣公孔令贻赴胶州稽查学务，他视察科举废止后学堂经办情况，实地察看胶州官立中学堂及师范传习所，重申“明人伦，崇正学”的儒学正脉，成为后来卫礼贤、劳乃宣成立“尊孔学社”，坚守并传播儒家学说的文化前缘。彼时他不仅登崂山挥毫题诗，更与胶州柯氏结为亲家，加深了与青岛的情感纽带。
孔令贻之子孔德成，孔子第七十七代嫡长孙，孔府最后一任衍圣公，在1936年来青，赓续了这段家族与青岛的情缘。1936年孔德成主持孔子圣诞祭祀典礼后，接受热衷办学、颇有儒学情结的时任市长沈鸿烈的邀请来到青岛。他乘坐胶济铁路2次列车抵达火车站时，受到军政要员和青岛市民的夹道欢迎。在中秋月色的陪伴下，孔德成下榻迎宾馆。第二天，孔德成一行登船，去崂山太清宫游览。1941年编著的《崂山太清宫志》记述：“民国二十五年丙子秋，衍圣公孔德成同游者二十余人，由青岛乘船至崂山太清宫。道众欢迎参观，遂书‘修真养性’四字，藏于本宫。当日午后乘船返回青岛。”孔德成的崂山之游，缘起于孔府家学老师庄陔兰对崂山的赞美，距离孔令贻游崂山忽忽已是28年。
一个地标与一脉传承
在青岛的城市成长史上，孔氏后人在政治、经济、实业、文教各个领域，都留下了深刻的足印，最有影响的当属孔祥熙、孔祥勉、孔令仁。
孔祥熙作为当时国民政府财政核心人物，自称孔子七十五代孙，但其先祖自明成化年间迁居山西太谷，与曲阜本宗断联三百余年，这一身份一直缺乏族谱佐证。直至民国初年孔祥熙在济南结识了孔八府长孙孔祥勉，而后1928年孔德成主持重修《孔子世家谱》时，将孔祥熙一脉正式载入卷四十九“纸坊户”谱。
孔祥勉早年攻读北京工业大学机电专业，毕业后在济南工业学堂任教，后任济南和泰安两地电灯公司的机电工程师，长期在电力行业耕耘。而孔祥熙在青岛也涉足邮电行业，1922年12月出任胶澳商埠电话局局长，主持与日本邮电业务的交接。作为商人世家子弟的孔祥熙，在青岛任职9个月，他使用过的日式办公方桌，依然陈列在青岛邮电博物馆二楼展室中，上面摆放着他用过的、写有“熙秘”二字的密电码本。
孔祥勉1942年调任中央银行业务局任一等业务专员，1947年赴任青岛实业银行总经理，后当选青岛市银行业公会理事长。同年，孔祥勉购入青岛路一号，将其命名为“南园”有两重寓意，一是取夫人于南滨之名；二是建筑位于青岛路南端滨海处，与孔八府在昆明东四街的住宅和重庆南岸黄山住宅一脉相承。
孔祥勉和于南滨育有八位子女，为孔氏“令”字辈、孔子第七十六代后裔，在教育、文化与社会领域发展，延续着孔氏家族的文化传承。孔祥勉次女孔令仁是山东大学历史系教授， 1948年结婚后住在“南园”二楼西南角上有八角顶楼的房间。1986年，她出面约兄妹八人齐聚青岛，集议“南园”的去留和归属，最终决定将青岛路1号捐献给青岛市政府，命名为“青岛南园孔子纪念馆”，“南园”由此从私家宅邸华丽转身，成为城市公共文化空间，并于2006年纳入青岛德国建筑群，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青岛路1号，从肇兴之初就伴随着城市前进的脚步，它与卫礼贤青岛办学同步前行，与衍圣公视察青岛学务、游历崂山相伴相随，与孔家后人的青岛事功如影随形。今天，“南园”依旧拱卫着孔府与城市的过往。百年来，孔子学说漂洋过海，青岛成为不可或缺的重要现场。站在崂山之巅，山海间依然回荡着“子在川上曰，不舍昼夜”的亘古之音，是历史因缘的佳话，也是百年城市发展的一段传奇。（李京禄）
青岛日报2026年7月10日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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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孙源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