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重拾对于诗的偏爱,也是在重拾人类亘古不朽的诗性
诗歌从来就不是一个疑问
2026年6月末,巴塞罗纳上演了一场“诗歌轰炸”:人们站在曾在西班牙内战中遭空袭重创的城市,仰望十万张印有自由、反战主题的诗签从天而降。那一刻,密集的诗雨不仅是一场大型共读表演,更在昭示人类永恒不灭的诗性。
诗歌对于我们的生活而言重要吗?在AI接管人生、人类的语言日益碎片化的2026年,提出这个问题显得别有深意。诗人廖伟棠的答案一定会得到为那场“诗雨”动容的人们的认同,他说,诗歌首先带来喜悦,来自对神秘的直接感应;其次带来对痛苦进行思索的能力:我们活着、活过的意义是什么,只有诗能稍稍作答这个极其虚无的问题。
诗人,或许就是率先作答并试图解决生命问题的人。白岩松最近在《白说》出版10周年的活动中提及他青春期的诗歌阅读,当时有两句诗对他而言可以用石破天惊来形容,一句是北岛的“在没有英雄的时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另一句出自舒婷的《神女峰》:“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膀痛哭一晚”,为什么这些诗句的影响如此之大?白岩松说,因为那是一种新的态度,是属于一代人的共同语言。
2026年上半年,诗歌出版的密度明显增加了,无论是对名家、经典的重读,抑或对那些不同情境、心境及至生活场景的诗意捕捉,都类似另一场“诗雨”倾泻而下,制造新的“石破天惊”——
保罗·策兰的诗歌直面苦难,他用一生咀嚼极致的黑暗和伤痛,警醒我们不要遗忘它的味道,正如那部跨越他一生的诗集的名字《与黑暗互致问候》;
经历了世纪交替、城市兴衰以及战争、亲人变故的奥地利诗人特拉克尔,用诗歌传达对旧秩序的质疑,未来世界的困惑。在诗人那里,慌乱、绝望的感受,死亡、毁灭的主题,带着萨尔茨堡的山地气息,统统化作“在夜的金枝与星辰下”中的静美;
汉娜·阿伦特褪去思想家的威仪,沉睡在私人档案的那些写于20世纪20年代至60年代的诗稿是一位失去故乡与国籍的流亡者安身于世的一种方式,串起她思想与生命的隐秘轨迹,直抵其内心;
安妮·卡森用一部超越文本的诗集《夜》,为去世的兄长创制了一块包含家书、老照片、速写画、词条与散文诗的纪念碑,以此种方式驱散生离死别的绝望;
丝绒陨的新诗集《不被召唤,不受差遣》运用极度密集的意象,敞开自己,诉说一切,关于亲情、爱情、故乡,诗是现实生活与精神世界的双重显影;

丝绒陨诗集《不被召唤,不受差遣:一部个人诗集》插图
《红山动物园诗歌集》有一个冗长的标题“结束一天工作后,我会去动物园做梦”,一群逛动物园还要写诗的人印证诗歌走下高阁、融入日常的更多可能;
北京皮村的一线工人小海用一本诗集《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记录二十年辗转打工生涯,诗歌就是他随时感发的日记,治愈不得不发的表达欲……
诗可以言。一首好诗正是有力量的言辞和有力量的生命的结合。诗人张定浩在《诗的开端》里将辨别《诗经》里微妙诗意的转折递进和语气看作是对个人情感细腻程度的训练,在他看来,读诗有一个重要作用就是让自己变得更敏锐、更准确。诗能帮助我们学会更准确地表达和更深刻地交流,AI时代,这两项“原始技能”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诗人奥登的话应由在耳:“诗歌不能使任何事情发生,但它可以成为我们失落时的一个场所”,诗歌的意义就在于,它是人类情感与思想的“吐真剂”,一种发端于心又直抵人心的古老表达。所以,辛波斯卡才会说,“我偏爱写诗的荒谬胜过不写诗的荒谬”,面对这个世界的荒谬,诗是我们理解和倾听他人以及自己的灵媒,面对那些人类共有的命题,没有什么是一首诗解决不了的。我们重拾对于诗的偏爱,也是在重拾人类亘古不朽的诗性。
做一件具体而纯粹的事
诗歌存在的意义:“它触动着我们、解释着我们、说明着我们”
英国诗人奥登曾有一个关于古今诗歌差异的著名论断:早期诗歌是用迂回、含蓄的方式呈现相对简单的事情;现代诗歌则采用散文化、口语化甚至碎片化的语言,直白表述复杂的事情。这一论断或许也在某种程度上显露出人类语言的演进较之复杂经验的滞后。
换个角度,散文化、口语化甚至碎片化的语言是否恰恰是诗歌走向更广阔生活和受众的表征——任何人在任何时间地点,都可以像真正的诗人那样直抒胸臆,比如:在逛动物园时突然萌发诗意。
一本名为《结束一天工作后,我会去动物园做梦:红山动物园诗歌集》告诉我们,一年中有52个周末,你都可以到动物园做梦,让野性与诗意自由生长。这本由热爱动物与自然的人们书写的诗集,来自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的一次征集活动,52首精选小诗对应一年中的52个周末,如园长沈志军所言,它们真实反映了我们的生活,把日常和诗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红山动物园诗歌集》
沈志军 主编 红山的朋友们 著
译林出版社2026.06
当世界可能摇摇欲坠,前路可能朦胧不清,“诗人们”只需做一件事将自己从信息泡沫中解救出来——一件古老、具体而纯粹的事:与动物对视,躺倒在山坡上,呼吸一阵穿过树梢的风,写一首不押韵但真诚的诗。在去动物园写诗的一众素人当中,我们也找到了北大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臧棣的身影,他在一首名为《红山动物园日记》的诗中写道:“不必怀疑/相处的艺术已在这里缓慢进化/我们从动物身上看到的/也是它们从我们身上看到的。”那是在与动物的对视中才能拥有的真实感触。
在2026年6月,打工人小海出版了他的诗集《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与去年引发热议的外卖诗人王计兵一样,他的诗句亦来自火热亲历的每一天,工作和生活中的顿悟,眼前掠过的风景。其中一句“一颗麦粒伪装的螺丝,就这样一年年,在谷底被生活和时间挤压着”尤其让奔忙的打工者共情,小海写出的是现代社会中所有努力生活的人的复杂感受,如评论家刘诗宇所说,这恰恰是诗歌存在的意义:它触动着我们、解释着我们、说明着我们。
开启超时空灵魂对话
诗歌的使命:“让一切人成为一切人的同时代人”
“古往今来,人们对于诗的理解都是相通的,这相通之处就在于对于人的理解,对于人的境遇、命运,人的精神世界的领悟、认同,以及悲悯。诗歌的终极意义,永远是人的意义。”当代文学评论家张清华在他的诗歌评论集《诗歌的肖像》中再度阐释了他的“生命本体论”诗学主张:认为诗歌的价值不在于技巧堆砌,而在于“人本”。伟大的文本背后是真实的“修行者”,其力量来自生命体验的真实投射。

《诗歌的肖像》张清华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26.03
他引用诗人海子的“让一切人成为一切人的同时代人”,指出诗歌的使命即是打破时间壁垒,实现灵魂层面的共时性对话,这也是人们研究诗、读诗,包括朗诵诗的真谛。他特别提到“朗诵诗”并不是对文本的一种表演化的演绎或夸张,而是对于文本背后那个人的处境的一种悉心的体察。
或许如此我们便能更好地理解保罗·策兰,那位父母在纳粹集中营中惨死,将整个民族和个人的苦难附注于诗句并以晦涩著称的德语诗歌巨匠。在诗集《与黑暗互致问候》中,跟随他的低缓吟唱,我们也重历了一个苦涩语言与多舛命运交织的复杂世界,“半眠的太阳如黎明前你的发一样蓝/和鸟冢之上的青草一样迅疾生长/也被我们欲望之舟上的梦幻游戏诱惑/在时间的白垩岩上遭遇短剑”(出自诗歌《一生》),怪诞的色彩隐含悲愤,人类精神与当代灾难之间的碰撞,震耳欲聋,湮没一切。如美国小说家、诗人保罗·奥斯特所言:再没有什么诗歌像这样完完全全从苦难中获得灵感。策兰从未停止与过往这条恶龙的对峙。最终,它还是将他吞噬。

《与黑暗互致问候:保罗·策兰诗选》
(德)保罗·策兰 著 李贻琼 译
译林出版社2026.05
身处黑暗之中的诗之灵魂也并不全部是感性而脆弱的。在2026年引进出版的一本名为《在坠落中持续飞行》的诗集小册子中,我们意外与思想家汉娜·阿伦特相遇,听她写下另一种震耳欲聋的诗句:“唯有在坠落中持续飞行之人,大地才将他托起。他在壮丽中升入光明。”

《在坠落中持续飞行:阿伦特诗集》
(美)汉娜·阿伦特 著 仲树 译
野spring/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06
历经纳粹上台、盖世太保追逮、集中营拘禁与跨越大西洋的流亡,阿伦特在20世纪的灾难与断裂中,从未放弃理解这个世界。对这位失去故乡与国籍的流亡者而言,诗歌不是逃避现实的庇护所,而是一种安身于世的方式。这些曾在私人档案中沉睡的诗歌写于1923年至1961年,串起她思想与生命的隐秘轨迹:爱欲与孤独、流亡与家园、坠落与飞翔、时间与永恒……
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认为,诗歌是最接近思维本身、最缺乏世界性却最具持久性的艺术作品。她用母语诗歌承载对故土、语言、生命本质的体悟,留住这唯一无法被夺走的故乡。你会发现,阿伦特所推崇的当代思想家,如海德格尔、本雅明、布洛赫,本质上皆为诗性的思想者,她甚至曾认为,柏拉图只是一位伪装成哲学家的伟大诗人。因此我们在这本诗集中所收获的,不仅是一张思想家之外,独属于爱人、友人和自我的私密面孔,而是其全部思想中所蕴含的诗性内核。
经历AI不可知的冒险
诗歌的属性:“诗人的创作与他的人生互相见证,传递人类独有的情感共鸣,这是机器生成文本无法做到的”
在20世纪初另一位诗人那里,可以找到保罗·策兰诗中经常出现的色彩的来源——奥地利诗人格奥尔格·特拉克尔,人们称这位奥地利诗歌彗星是一战前欧洲由盛而衰的颓废世代的代言,而维特根斯坦曾评价他说,“我不理解特拉克尔的诗,可是其语调令我欢喜。那种语调属于一位真正的天才。”哲学家作为诗人的同时代人,甚于是熟悉的朋友,提供了诗的另一种读法,一种无需深究文本同样能感知的诗歌之美。而或许,这才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诗性气质所引发的最原始的共情。
此前一次公开活动中,张清华曾提及对于人工智能创作诗歌的看法,在他看来,即便AI能写出漂亮字句,也只是无意义的符号堆砌。人类文明建立在肉身生命“一次性体验”的基础上,诗人的创作与他的人生互相见证,传递人类独有的情感共鸣,这是机器生成文本无法做到的。
我们在安妮·卡森的《夜》中能够领悟这一沿习至今的人与人之间独有的情感连接,而它源于诗歌的某种返祖与复活。加拿大天才诗人、古典学者安妮·卡森把对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的一首哀悼亡兄的挽歌的翻译文本与自己悼念哥哥的诗作嵌合,对应展开对亲人的追忆。这一以26米长的风琴折页构成的阅读路径,将诗歌、图像与私人档案拼贴在一起,让读诗成为一次缓慢推进的感官经验。

《不被召唤,不受差遣:一部个人诗集》
丝绒陨 著
惊奇/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04
与76岁高龄的学者型诗人安妮·卡森相比,“80后”新生代诗人丝绒陨与现实生活的连接显然更加紧密,他以诗诉说内心最深处的隐秘情感,包括对逝者的告别和纪念,对世界日常的朴素的关心。诗是这个不再年轻的年轻人日常状态的缩影,如同他诗集《不被召唤,不受差遣》中的句子:“一个念头像石头/在风中按住我的一角/我仍然专注于此刻/专注行走”。丝绒陨的诗歌所呈现的大概就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依然年轻的群体的精神状态。而同样做成风琴折页状的诗集纸张便如同漫漫人生路,同行者都在聆听一个个AI不可知的故事,经历一场词语所带来的精神世界与情感世界的冒险与洗礼。(青岛日报社/观海新闻记者 李魏)
新书目(2026.01—2026.06)

《旧制度的最后七天》
(法)埃马纽埃尔·德·瓦雷基耶夫 著
王银燕 译
译林出版社 2026.01
一本法兰西院士写给大众的大革命前史,把宏大的历史浓缩成惊心动魄的七天。1789年6月17日至23日发生了什么,法国革命爆发前的高压时刻,人民如何点燃反抗的火种?本书依托大量未公开的一手史料,层层还原革命爆发前的紧张时刻:高等法院的反叛如何打开政治裂缝?三级会议为何失控?当巴士底狱的大门被攻破,人们才意识到,历史早已在无数争论、误判与恐慌中悄然转向。这不是对结果的回望,而是一次回到现场的追问:革命,是如何一步步逼近的?全书没有枯燥的年份,只有现场感十足的追问与细节,硬核又好读,一眼看懂法国大革命从何而来。

《我的二十世纪》李欧梵 著
译林出版社 2026.06
著名学者、哈佛大学荣休教授、香港中文大学荣休讲座教授李欧梵的首部回忆录。全书以“成长小说”之笔法,追忆了作者的战乱童年、举家迁徙、赴美求学,以及先后在七所世界顶尖学府执教五十余载的生命历程,不仅是一部知识分子的个人成长史,更是一份写给二十世纪的文化备忘录。书中李欧梵将自己的人生视为一部尚未剪辑的影片,一首仍在演奏的交响。个体经历融于历史乐章,镜头切换,时空交错,在富于想象力和跳跃性的叙事中,重寻失去的时间。

《制造物欲》
(英)迪耶·萨迪奇 著 庄靖 译
未读/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6.06
为什么物品让我们欲罢不能,甚至产生感情?为什么如今的物品不像过去,一用就是好几年?我们生活在被人造消费品填满的世界里,这些物品定义了我们的生活和我们的身份,让我们不断地渴求。前伦敦设计博物馆馆长萨迪奇带我们回溯物品的本原,理性地解析物品生产的底层逻辑,抽丝剥茧我们物欲的本质。这是一部思辨物品之价值与标准的文化随笔,也是一段艺术与商业互动关系的简史。

《刘索拉:你别无选择》刘索拉 著
理想国/九州出版社 2026.05
一个让所有定义都失效的天才先锋教母,穿越半个世纪的稀缺精神样本。刘索拉个人的首部精选全集式作品,也是一次完整进入刘索拉的沉浸式入口。以全新的方式重新选择、编排刘索拉四十余年来的重要创作,提炼出五条精神线索:自我与宿命、女性意识与创作、行走与世界经验、关于音乐的一切思索、对时代与艺术的观察。书中收录小说、散文、对话、音乐随笔、剧本、艺术评论、城市书写、朋友纪念等多种文本,从音乐文章、歌剧文本到艺术家书写,呈现一个无法被单一身份概括的刘索拉。
责任编辑:吕靖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