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厚朴”二字,是一味中药,取自树皮,苦而温,主降逆气、宽中除胀;又是英文“hope”的谐音,指向希望;更暗含一种文字质地——沉潜、蕴藉、不事张扬。这三个释义,恰好勾勒出作家厚朴的文学实践:以草木为根系,以古典为血脉,以公益为桥梁,在喧嚣时代里搭建一座通往传统美育的精神渡口。作为生态散文作家、厚朴诗社发起人,他的散文集《树下无言》曾入围第七届鲁迅文学奖,个人获评中国诗歌春晚“全国十佳散文诗人”。既能“入古”——以严谨格律守护古典文学的正脉,又能“出新”——以公益讲座和跨媒介展演回应大众的审美渴求,厚朴在传统与现代、书写与传播之间,找到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径。

厚朴
深耕草木,书写树格
在文学圈,厚朴有一个雅号——“树影间的沉思者”。这个称谓恰好道出了他的创作底色:一位深耕生态散文的作家,笔下的主角从来都是树木。
他出生在诸城,老家在日照五莲。五莲山属崂山余脉,花岗岩地貌,松林茂密,山风清冽。山间的草木、松涛、风声,早已刻进他童年的身体记忆里。
后来从海军转业,他到绿化部门做宣传文字工作。这份职业让他与童年就熟悉的树木自然重新靠近,但他始终觉得隔着一层“职业距离”——树木只存在于他的公文报告里,作为一种工具,被数据、行距所框定。
于是他开始尝试用散文的方式写树,但方向模糊,什么都写。写着写着他发现,写动物的作家已有不少成体系的创作,而专业或专门写植物的人却寥寥无几,普通读者既好奇又难入门。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深耕这个领域。
由此厚朴确立了写作的方向,一方面,把植物知识化作可读的文字;另一方面,借每一棵树的习性,表达自己的意志与情感,赋予每棵树以人格。写银杏,讲它的雌雄异株,也写它千年不倒的孤勇;写八大关德占时期引种的槐树,根系虽浅却扎进青岛风土,在异乡长出自己的姿态。
那些树在他的笔下不再只是工具和标本,而是有来路、有性情、有故事的“树格”。
浸润古典,磨砺格律
树木之外,厚朴作品的另一重底色,是古典文学的表达方式。
写作中他发现,写到一定程度时,现代文字,已经无法承载他想要表达的厚重感。“比如写一棵古松,现代汉语说‘它很苍劲’,而‘虬枝铁干破青冥’七个字就让气韵立住。”于是,他从古典文学的语言中寻找表达的途径,开始在文章里融入文言元素,形成了一种“半文半白”的风格,或者直接用格律诗来表达。
这种风格并非凭空而来。厚朴对古典文学的喜爱,可以追溯到童年。父亲在剧团拉京胡,还负责用毛笔在塑料纸上抄写唱词,用幻灯投射到幕布一侧。而茂腔的唱词、戏曲的节奏、家里那些缺页的线装书,构成了厚朴最早的文化浸润环境。“那时候农村书少,拿到一本书,前边缺几页,后边缺几页。”但正是这种残缺,逼着他反复咀嚼每一个字句。
真正把兴趣转化为能力的,是日复一日的系统训练。他拜师,参加培训,从对联学起,花一年时间吃透对联的平仄与对仗;接着学律诗,又用了一年多;再学词牌,用了两年多,从短小的令词一直学到中调、长调。十多年间,他始终沉浸其中。后来他开始讲课,一边输入一边输出,每周在线上讲一次公益课。“最好的学习就是输出”——备课要梳理思路,点评学生作品要查阅典故、琢磨字句,这个过程反过来又加深了他对古典文学的理解。创作、教学、研究,三者彼此反哺,形成了一条不断向上生长的路径。
搭建桥梁,滋养内心
近年来,厚朴把大量的精力投入到线下公益课堂中,为普通人搭建一座通往古典文学审美的桥梁。
在课堂上,他带着孩子们读诗,先让他们放开读,然后带他们深挖意象——小燕子是欢愉,大雁是离愁,屈原笔下的“香草美人”,香草喻臣子,美人喻君王。他还会选择清明节、端午节等主题,结合楚辞、离骚等经典篇目,重点讲解其中的意象运用。“孩子们突然发现,文言文不是天书,而是古人加密的情感密码。”他说。而对老年学员,他侧重格律启蒙,帮他们掌握平仄、韵脚的基本规律,让他们能够自己动笔写诗。
这份滋养是实实在在的。老人在这里找到了退休后的精神寄托。80多岁的老人跟着他学写诗,发朋友圈晒作品时无比欣喜,像吃到糖的孩子。“我几乎不做大改,除了平仄韵脚做些微调。他们需要的不是完美作品,而是‘被看见’的喜悦。”孩子们则在这里发现了文学的乐趣。当诗词不再是课本上需要背诵和解析的“标准化答案”,而是可以自由理解、大胆表达的“活的语言”,他们的眼睛里便有了光。
与此同时,厚朴诗社正在筹备中,许多活动也开始进行。目前,他在青岛已举办7场书画展,将当代诗人原创诗词作为母本,让书画家与作家跨界对话,创作出带有当代气息的书法作品。展厅里,每件作品旁都配有简体字标签,孩子走进来,对照标签辨识草书,一边识字一边记诵。陌生人驻足其间,也能在周末的展厅里听到创作者本人的讲解。“让普通人可以走进来,”厚朴说,“这就够了。”此外,他联合多家机构,举办了一场诗词春晚。15个节目中,13个以他的原创诗词为原型,古琴、昆曲、手势舞、沙画朗诵、原创歌曲……多元媒介交织在一起,让平面的文字长出立体的翅膀。
对厚朴来说,文学从来不只是文字。它是童年山野的回响,是茂腔里的韵脚,是那些缺页的线装书逼着他一字一句咀嚼出来的底气,也是他在喧嚣时代里为自己寻到的一方安静。“所有的创伤,古人都已写成诗。”他说,“读懂了古人的诗词,你会发现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如果实在找不到共情,就自己创作。当焦虑和抑郁变成文字,基本上就疗愈了。”
如今,他正把这份体悟传递给更多人。教老人用诗词安顿退休生活,教孩子用文学打开感知世界的另一扇窗。文学于他,先是自我救赎的舟楫,继而成了渡人的桥梁,让人们在喧嚣时代里,依然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笃定。(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刘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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