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全市科技创新大会召开,2025年度青岛市科学技术奖正式揭晓。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黄海水产研究所研究员陈松林获市科学技术最高奖。
此前不久,“国信1号2-1”养殖工船养殖的红瓜子斑通过验收,成活率超90%。这一突破,正是得益于陈松林主持的“石斑鱼种质资源收集与高效繁育技术研究”项目。让野生昂贵的海鱼实现人工养殖并“走入寻常百姓家”,是陈松林近年来在海水育种方面取得的又一个成果,也是他深耕水产科研40余年的生动缩影。
在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黄海水产研究所(以下简称黄海所)见到陈松林时,他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陈松林每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工作一项接一项。虽然已经66岁,但他仍精神饱满、言谈思路清晰,丝毫看不出奔波后的倦色。
多年来,陈松林带领团队深耕海水鱼生物育种领域,三次斩获国家科技奖,推动我国海水鱼类育种实现从“跟跑”到“并跑”甚至部分“领跑”的跨越。

陈松林院士(中)指导团队成员开展实验样本检测。 韩星 摄
“误打误撞”与水产结缘
1960年,陈松林出生于湖北黄陂。与大部分科研工作者一样,在青年时期,他就展现出了过人的学习能力。
1977年,恢复高考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松林正在“上山下乡”。在没有老师辅导,也没有系统学习的情况下,他仅依靠两个月的自主复习,一举考上了大学本科。这一年,全国高考录取率仅有4.6%。
填报志愿时,陈松林的第一志愿是湖北本地的大学,但却被上海水产学院(上海海洋大学前身)录取,专业是淡水养殖。那一年,该专业在湖北省只有5个录取名额,而陈松林甚至没听过水产专业。“我当时还不知道,自己进入了一个未知但充满机遇的领域。”陈松林回忆道。
本科毕业后,陈松林被分配到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水产研究所。1988年1月,他受国家派遣到法国农业科学院鱼类生理实验室进修,从水产养殖领域进入鱼类内分泌研究领域。1997年,陈松林又受邀赴德国维尔茨堡大学开展国际合作与博士后研究,系统学习掌握了分子生物学与基因工程技术。在此期间,陈松林在林浩然院士的指导下,于1998年获中山大学博士学位。
在不断的工作和学习过程中,陈松林的科研视野不断拓宽,但鱼类研究始终是他的“主航道”。“我国鱼类养殖中生长慢、雌雄差异大、病害频发等问题,靠传统育种技术很难解决,必须建立现代分子育种技术。”陈松林说。2000年初,陈松林结束国外访问学者工作回国,进入黄海所工作。他坦言,21世纪既是生命科学的世纪也是海洋的世纪,而青岛是我国海洋研究重镇。选择黄海所,就是希望扎根青岛雄厚的海洋科研沃土,深耕海洋渔业生物技术,为我国鱼类种业研究赋能。
在青岛,陈松林重新出发,一边申请国家海洋“863”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一边引进人才组建团队,开始了自己在鱼类种业研究的“二次创业”。
攻克种业难关路上三摘“国家奖”
扎根鱼类育种领域的数十年间,陈松林3次获得国家科技奖。沉甸甸的荣誉背后,是一条从破解基础技术难题,一步步走向良种创制、赋能产业的求索之路。
陈松林初到青岛时,国内海水鱼类种质保存技术一片空白。他从这个方向起步,在海水鱼类胚胎低温冷冻保存和精子库建立方面取得突破,完成20多种海水鱼类的精子冷冻保存,创建海水鱼胚胎玻璃化冷冻保存技术,填补了国际空白。2006年,陈松林牵头完成的“鱼类种质低温保存技术建立与应用”项目获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这套技术体系为渔业种质资源长期保存建起一座“鱼类种子银行”,为杂交育种和细胞工程育种奠定了基础。
半滑舌鳎鱼肉质鲜美,经济价值高。但雄鱼和雌鱼体型相差悬殊,数量占比达80%的雄鱼个头只有雌鱼的四分之一,这个难题困扰着产业的发展。“要是能控制鱼类性别就好了。”由此,陈松林率团队开展了“性别特异分子标记筛选”等技术攻关,从零开始,筛选到国内首个鱼类性别特异分子标记,并发表我国首篇鱼类性别特异分子标记的论文,为国内科研人员此后在30多种鱼类上陆续找到性别特异分子标记奠定了基础。2010年,这套性别鉴定技术,联合黄海所其他人完成的半滑舌鳎人工繁育成果一起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陈松林为第二主持人。
为了从根源上破解鱼类性别、生长和抗病性状背后的“密码”,陈松林率团队完成半滑舌鳎基因组测序,找到了同时决定半滑舌鳎性别和个体大小的Dmrt1基因。2014年初,我国首篇鱼类基因组解析的论文刊发于国际顶刊Nature Genetics。在该领域“从0到1”的突破,让陈松林再度获得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基因组测序不是最终目的,而是科研手段。”手握这把解开性状密码的“基因钥匙”,陈松林进一步在半滑舌鳎身上建立基因编辑技术体系。通过几代繁育,半滑舌鳎雄鱼体型长到了原来的4倍,接近雌鱼体型,半滑舌鳎雄鱼长不大的产业难题由此破解。
为了满足规模化养殖的需求,陈松林还攻克了鱼类养殖的抗病品种培育难题,陆续研发了基因芯片“鱼芯1号”和“鳎芯1号”,培育了国内首个鱼类抗病新品种“鲆优2号”牙鲆、半滑舌鳎新品种“鳎优1号”。其中,“鳎优1号”抗病原菌浸染能力较对照组提升30%,养殖成活率提升16%,雌鱼比例提高20%左右,生长速度提高18%,推出后两年间在全国苗种市场覆盖率便突破70%,养殖户从最初的“不想养”“不敢养”,逐渐转变为“抢着养”。
近年来,陈松林锚定深远海工船养殖缺少高价值海水鱼品种的难题,带领团队与企业合作突破了红瓜子斑人工繁育。2023年之前,这种鱼只能野生捕捞,每斤市场价高达600至700元;现在,工厂化室内育苗技术让它的价格降到每斤约120元,昔日的“贵族鱼”如今不再“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把“冷板凳”坐出热度
一个鱼类新品种通常需要选育4代以上,动辄数年甚至十余年,而且过程充满变数——一场停电、一次停水,都可能造成鱼苗死亡。而一旦鱼苗意外折损,数年的积累便几乎付诸东流。支撑陈松林一路前行的是什么?他的回答是,搞科研就是要在这样的过程里找乐趣!“过去鱼苗雌雄难以分辨,如今剪一点尾鳍做核酸检测就能鉴定;半滑舌鳎雄鱼原本长不大,找到关键基因敲除后体型就能追上雌鱼。”陈松林说,“让科研成果看得见、摸得着,能实实在在解决产业难题,这是非常有趣且有成就感的事。”这份“乐趣”背后是他几十年如一日的定力,也是贯穿他科研生涯的细致求真的秉性。
海水鱼胚胎卵膜厚,显微注射后会带来机械损伤,育种操作难度极大。在半滑舌鳎基因编辑研究中,陈松林团队在第一年就进行了十几万粒鱼卵的显微注射,最终仅存活了65尾鱼苗。但陈松林从未退缩。“要甘于寂寞,敢于坐‘冷板凳’,不要因一时失败就止步不前,要有信心。”他常这样勉励团队,也始终这样要求自己。耐住性子守在育苗池边,在一次次试错里“校准”育种方向,这种韧劲支撑陈松林和他的团队攻克一个又一个育种难题,培育出一个又一个优良新品种,从实验室送到养殖一线、登上深远海养殖工船。
人才培养上,陈松林同样有自己的坚持。他因材施教:适合基础研究的就深耕理论攻关,适合技术研发的就聚焦工艺突破,适合基地育种的就扎根育种基地。“要大胆放手让年轻人干。”他说,“只有把担子放在年轻人肩上,支持他们深造历练,队伍才能尽快成长起来。”
作为国家海水鱼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陈松林一直有个心愿:让中国人每人每年吃上10斤养殖的优质海水鱼。在他眼中,这个目标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从实验室延伸到百姓餐桌的期许。想要把蓝图变成现实,“压舱石”就是良种培育。在陈松林的努力下,一项项成果正悄悄为这份愿景蓄力,越来越多新鲜实惠的海水鱼,正“游”上千家万户的餐桌。(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耿婷婷 实习生 韩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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