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舞瑶池小楷独步《洛神赋》

——寻根王献之小楷变法与“二王一脉”书风突破秘诀

潘修雷

史评王羲之书法尽善尽美。然书圣子王献之，独能破藩篱，与父比肩——并称“二王”书法，缘于以传承筑基，寻变法突破。综观历代小楷源流，王献之传世《洛神赋》——玉版十三行，凭仅存约250字，呈鹤舞瑶池之姿，独步小楷之林，成为历代后世书法临摹、触动灵感和汲取创作元素的宝藏。中国楷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山东省和青岛市书协会员潘修雷，撰写的题为《鹤舞瑶池小楷独步<洛神赋》>——寻根王献之小楷变法与“二王一脉”书风突破秘诀》书法论文，日前在《书法导报》上发表，系统深入地研究了王献之小楷蝶变之径和心路成长历程，以及追随其后且名垂书法史的小楷书家们，在传承此帖的基础上，张扬个性，形成鲜明书风之要诀，具有一定的书学和创作参考价值。——编者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            

“鹅掌拨瑶池，稚心崇父师。一朝畦矩破，蝶变鹤翔肌。” 

曹植，王献之——

一个七步成诗千古泣，一个十三行小楷垂青史；

一个学贯文坛品德端，一个风骚翰墨舞翩跹； 

一个歌赋洛神才八斗，一个借赋感怀誉九州。

两位天纵娇子灵通心应，执手《洛神赋》——玉版十三行，许是文学与书法合璧，冥冥注定！ 

一、从“喜欢”到漫漫求索路

举目茫茫翰墨滚

书家私淑心惶恳

怅然四顾师从谁

倏闪宓妃婀娜遁

“人对自己的需求被满足时所产生的愉悦反应的反应，即对美感的反应。”此为中国学者普遍认可美学的定义。书者面对浩若星辰的法帖，择帖最走心的标准莫过于“喜欢”两字！喜欢，便是最为直观的美学应用，而后方入漫漫上下求索之路。

王献之小楷十三行《洛神赋》帖究竟美在哪里？子敬是如何突破其父家法藩篱自呈面貌的？参破二王小楷密旨何在？当代书家私淑路在何方？

1、破父藩篱彰显“循规逾矩少年狂” 

观全帖，“十三行”美在用笔遒劲挺拔，飞动莹俊，玉树临风；美在字形修长，体势舒张，萧散雅逸；美在章法突篱，欹正摇曳，珠玉参差。

“子敬年十五六时，尝白其父云:‘古之章草，未能宏逸。今穷伪略之理，极草纵之致，不若藁行之间，于往法固殊。大人宜改体。且法既不定，事贵变通……’”张怀瓘《书议》所言，勾勒出王献之“循规逾矩少年狂”的桀骜形象，王献之亦用行草“一笔书”和小楷“十三行｜，佐证张怀瓘所言不虚。

“法既不定，事贵变通。”献之言“法”，系先贤用笔结字之法和书法理论之精髓；曰“变”，意在追寻突破法度与理念束缚，把个人情感与精神追求，通过笔墨线条呈现出来，使得深藏在潜意识里艺术形式在纸上定格，书写过程愉悦了身心，却把书法作品之美传之于世。

2、法妙韵逸传神笔墨之外

若想参悟二王小楷秘旨，仅在读帖和临摹上下功夫是远远不够的。正如研习唐宋诗词一般，反复吟诵，感受诗词情韵，体悟意象与意境，分析艺术表达技巧，这些仅是咀嚼诗词美味的入门之途，若想登堂入室，须系统研读作者的成长历程，写诗作词时的心境，及其时代背景等，方能由表及里。

研悟王献之小楷亦是如此。从结体看，其字形长态展，气息尚简，隶意尽脱，媚秀清俊。据史载，王献之生于344年卒于386年，字子敬，小名官奴，乃羲之七子，世人尊称父子“二王”；其曾官拜中书令，其弟王珉为“小令”，故有“大令”之称谓。子敬幼习父书，后草书师法草圣张芝，用笔外拓势张。

其父初师卫夫人，卫夫人师法小楷鼻祖钟繇。然羲之小楷却异于钟繇和卫夫人，史评羲之开研美书风先河。羲之小楷扁方，笔法内撅势敛，中正平和，不激不厉，美于尽善。“今书《乐毅论》一本及《笔势论》一篇，贻尔藏之，勿播于外，缄之秘之，不可示知诸友……”王羲之《笔势论十二章并序》诲儿献之所记，可判羲之视小楷《乐毅论》为至宝，配之《笔势论》即为嫡传书法秘籍。

“精神自由和思想解放”是汉末魏晋六朝的时代烙印，亦是书法从实用向审美突破的分水岭，这种从人性自觉到艺术审美自觉的时代开启，蜕变了晋人尚韵的审美追求。“晋人书以韵胜，以度高。夫韵与度，皆须求之于笔墨之外也。”国学大师马宗霍之评价，切中了形质与形神之美的神经中枢。

3、私淑之路犹在“灯火阑珊处” 

“羲之为会稽，子敬七八岁学书，羲之从后掣其笔而不脱，叹曰:‘此儿书，会当有大名。’”南朝宋虞和《论书表》记述故事，虽质疑不绝于耳，但言献之幼习父书无可争议。连同子敬母亲评书：“吾儿写尽三缸水，只有一点像羲之。”以及“选笔墨黑十八缸水”等故事，印证了“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人生成长哲理。

如何透过十三行“一斑窥豹”？循溪溯源，静心安坐，一帖精研，上下求索，则“冷板凳”总有会被“捂热”的那一天——可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子建多情赋感甄

献之作楷荡氲氤

叹嗟生死一情字

酣醉佳才难启唇

王献之小楷“十三行”，内容为曹植于魏文帝初四年（223年）作《洛神赋》，最早见于萧统《昭明文选》，作序称曹植由京师洛阳返封地，经洛水有感于女神宓妃故事作赋颂之。《洛神赋》原名《感甄赋》，晋宋间诗人时谢灵运独服曹植之才，评曰：“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自古代及今共享一斗。” 

献之喜书《洛神赋》，相传其手书原有数本。《洛神赋》墨迹在宋元时有两本，一为晋麻笺本，后归赵孟頫，赵氏定为真本；一为唐硬黄本，上有柳公权跋，疑为柳公权临本。后二本皆佚。自宋代后，仅残存文中从“嬉”至“飞”，共十三行约250字，由此得名《十三行》。宋流传石刻本有二，分别是碧玉本和白玉本，世以碧玉本为优。明万历年间，《十三行》石刻本出土于杭州西湖葛岭南宋贾似道半闲堂旧址，缘于石色暗深，冠名为“碧玉”。碧玉版初拓本，存字大都完好，即便石花处亦清晰可辨。后人认为乃贾似道所刻，后归陆梦鹤、翁松年，清康熙间入内府，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后，此石流入民间。1962年藏于上海博物馆，1982年由北京市文物商店收购，后转藏首都博物馆。

白玉版毁于清嘉庆三年乾清宫火灾。据文献记载，传为北宋末年赵佶命人将“十三行”真迹摩勒入白玉版，而后真迹在南宋末归贾似道又刻碧玉版，故有白玉和碧玉两版。从拓本字迹后，白玉版笔画较碧玉版枯瘦，石花剥落处有刀刻痕迹，亦有疑为翻刻之说。

开山鼻祖楷书师

憨态萌萌风骨奇

四代传承绝今古

小王新法玉亭姿

以钟繇《宣示表》、王羲之《乐毅论》和卫铄《名姬帖》三帖，对比王献之《十三行》（见表1：钟卫和二王小楷作品对比表），能够直观呈现钟繇－卫铄－王羲之－王献之的传承脉络。透过此四代人的小楷传承与张扬个性，是探寻从鼻祖首创到二王楷法蝶变密码全息的有效途径。

观上4帖，钟繇卫铄小楷线条朴厚，承载隶息。羲之虽字呈新貌，然隶法尚未赶尽杀绝，如《乐毅论》中，“世人多以乐毅”句中“以”字尾点波挑，“伊尹”两字中的“尹”字撇尾呈钩挑之势等，仍现隶书笔法。

观藏于故宫博物院的《宣示表》，虽为钟繇所书，但真迹失传。传王羲之堂伯王导东渡时，曾将此表缝入衣带携走，后来传给逸少，逸少传王修，后作王修陪葬品。学界认为传世作品为逸少临摹本。钟繇楷含隶韵，古意盎然。用笔锋侧墨凝，笔敛势蓄，线质朴厚；结体珠圆，憨敦可鞠，潇洒有度；章法行宽疏绰，字距稍密，大小适度。

“卫夫人名铄……隶书尤善，规矩锺公……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宛然芳树，穆若清风。”唐张怀瓘《书断》补充所记之文，评价卫铄书法一语中的。卫铄系王羲之启蒙之师，师法钟繇，观其《名姬帖》，字形从钟繇扁方变为长方，雅丽婉娴，灵动古朴。结体章法，秉承钟书，胎记犹存。

王羲之《乐毅论》较之钟卫面目一新，笔法内撅沉穆，笔画开张，静雅舒和；结体上横缩纵伸，顾盼生姿，势展欲飞；章法上正倚交错，大小应势，气息雍雅。

“子敬《洛神赋》……字法端劲，是书家所难。偏旁自见，不相映带……非善书者不能也。”宋董逌《广川书跋》所云，阐述了王献之字美艺高技难。观其笔法，空灵线畅，雍容骨挺，秀劲遒丽；结体敛中有放，收放自如，画敞势展；章法揖让分明，错落有致，穿插有度。清代蒋骥《续书法论·章法》，赞其“章法第一”。

浓浓隶意拙含巧

青出于蓝右军昴（mǎo白虎宿星，编者注）

狭路争锋思变通

官奴一骑绝尘佼

若从《十三行》帖中选取相同的字作对比，逐个与钟繇和王羲之（卫铄传帖少，略之）集字作对比，能够更为直观地展现出从钟繇创立小楷，至王献之楷呈新面的蜕变形态。

从“十三行”中摘独体、左右与上下结构的字各十个（见表2：二王和钟繇小楷同字对比表），钟繇字选自《宣示表》《荐季直表》《力命表》《墓田丙舍帖》，王羲之字出自《乐毅论》《黄庭经》《孝女曹娥碑》《霜寒帖》《东方朔画像赞》《智永集王字告墓文》，分三组对比研析。

从整体对比看，《十三行》呈以下显著特点：线条骨感、灵动、劲健及充盈和婉约等要素兼蓄，且纤细线条韧赛钢丝；结字守正、绝险、阔展、飘逸，貌若嫦娥奔月风荡裙摆；章法错落、跌宕、穿插、倚正、聚散，尽显晋人风范之浪漫美感。

细观“中王采心而不无先人为”10个独体字，从用笔上看，钟繇小楷线条朴拙，“中王先”三字有隶貌；“采人”虽为楷法，但结体若隶，“采”字空间分隔上松下紧，“人”字撇捺纵向取势，字呈扁状。王羲之“王不”两字隶书笔意较浓，“王”近钟书，“不”字长撇至尾转锋上挑，蹈循隶法。王献之用笔结字遍呈新颜，笔法灵动俊逸，字形多向纵横展拓——“中王采不人”纵向伸展，“心而”横向挤压。“采而无人为”接近父字，“心先”接近钟字。

比较“神于以愿诚达信礼阳湍”10个繁体字，均呈左右结构的字（钟繇缺“湍”）。钟繇在处理“以阳”两字隶意盎然，“于”字右侧捺画回带，最后两点用滚笔式，有行草笔意；王羲之除“于以愿阳”四字，在用笔和结体上与钟繇明显有别外，其余各字几无变化；王献之处理“神信阳湍”四字，在结体有强烈个性变化——“神”字右“申”上移；“信”字右“言”三横向右上倾斜，变静为动；“阳”字右“昜”夸张下“勿”，字形舒展流畅；“湍”字较之父字，左右皆有变化，“氵”旁中点顺势向下拉伸，若水珠滴下，右边“耑”作夸张处理，上“山”斜躺，下“而”放大，贴近左右部间距，空间疏密匠心独具。

“书弃素实命灵习拳哀志”10个上下结构的字中（钟繇缺“灵”“习”“志”3字，王羲之缺“拳”字），钟繇笔下的“素”字长横取隶法；钟繇和王羲之写“书实”接近；王献之书“弃素灵习哀志”六字接近父书，“命”字结体却似钟体。

外拓翩然孤傲荷

蜻蜓波逐影随鹅

盎然水藻莲蓬硕

荏苒光阴岁月跎

“……世传大令书，除《洛神赋》是小楷，余多行草，此乃正行，备尽楷则，笔法劲正，与《兰亭叙（序误为叙，笔者注）》《乐毅论》合……求二王法，莫信于此……”南宋书法家文学家姜夔《小楷跋王献之保母帖》撰文，肯定了献之《洛神赋》对于追寻二王一脉的后世小楷学书家的重要影响。从书法史上看，王献之小楷不仅影响了元代赵孟頫、明代祝允明、文徵明、董其昌和清代王铎等书家，而且其外拓笔法还影响了唐代颜真卿。

世间珍品贵精非多，王献之小楷传世虽仅十三行，然而透过以下历代书家小楷传世作品，即可看出其非凡魅力——虞世南《孔子庙堂碑》、赵孟頫《老子道德经卷》、文征明《草塘十志》和王宠《包山集》等小楷作品中，无不表现从“十三行”所汲取的艺术养分，并且赵孟頫和王宠均有小楷作品《洛神赋》传世。“余临王献之《洛神赋》数百本，间有得意处，亦自宝之。”赵孟頫自题临书心得，表明其参悟此帖，极为用功。

便于直观研析，从王献之碧玉版《十三行》拓本中，选取三行（“声哀厉而弥长……咏牵牛”）共55字，与赵孟頫和王宠临本墨迹比对（见表3：三位书家同写《洛神赋》对比表）表明，赵孟頫和王宠学习王献之小楷，并未“照搬”，而是即情创作，各展其长。

“长乃灵清流羽湘汉匹牛”等10字，两人基本忠实原帖。其中，赵孟頫临“长灵流湘牛”5字和王宠临“清羽匹”3字，临帖最为精准；两人惟有在“汉”处理上最像原帖。赵孟頫在处理“清羽匹”和王宠“长灵流湘牛”诸字，各自均有自由发挥——孟頫收缩“清”右侧“青”中间长横，压缩左右留白，“羽”字左右“习”中两点仅有大小变化，“匹”字左竖尾变悬针为垂露；王宠写“长”字缩中间长横，下垂尾捺，“灵”字下“巫”缩尾横且呈隶意，“流”变“氵”分水点为流水点且下垂右“㐬”，“湘”字“木”中竖无钩且改变右“目”结体，“牛”字变首撇为短竖。 

赵孟頫书“弥杂明拾滨”和王宠书“侣”等字共计6字，虽与王献之相近，但细微处略有不同。如，赵孟頫书“弥”字，左“弓”行书，右“爾”首横起笔轻而收笔重；王宠书“侣”字，“亻”竖变悬针为垂露，右“吕”缩下口且加大两口间的留白等。

赵孟頫和王宠笔下的“声哀厉而众遢命啸戏翔神渚珠翠从南之妃携游女叹兮咏牵”等25字，均显个人书风。从宏观上看，赵孟頫小楷带有浓厚的行书笔意，书写性强；王宠的小楷结体左收右放，有相当一部分的字呈向右下垂坠之势。从微观上看，赵孟頫在字形上较为忠实原帖，仅微调个别笔画或是增减笔画，如“声”的繁体字下“耳”用行书；“哀”字末笔变反捺；“厉”省去繁体字的尾点；“而”变左竖为点；“众”字改变繁体字的下部结构；“遢”字在改变字形结构基础上，增强了点画的强弱对比度；“命”字笔道加粗夺人眼球，“戏”变繁体字右边“戊”左撇为竖提钩；“翔”字变左“羊”中竖为撇；“神”伸展左撇右竖……王宠的小楷招式另路，兼容钟繇和二王笔意的基因更为显著，呈现出的小楷面貌，成功地张扬了个性，处理“声”繁体字采取上放下敛的手法，“哀”字变首笔侧点为竖，变第二笔长横为尖锋短横，收敛下部左撇，向右下伸展尾捺；“厉”字“厂”头，撇画尾部轻揉有微挑隶意，省去内“萬”尾点；将“而”字第二笔短撇，移至近首笔长横起笔处，字形萌态十足；拉长“众”繁体字下部中竖且向右趯出；“遢”字强化“之”的险绝之势，拉长字形；“命”字弱化首撇，营造左轻右重字势：“啸”字加大左右结构中间留白，且改变了字形结构；增加了“戏”的繁体字笔画，在空间上强化了布白效果；“翔”左收右放，右“羽”变横折竖为横圆弧竖，且去除四点变化；收敛“神”字左“礻”，加重右“申”用笔，放大中间留白，彰显了独特的视觉效果……

此外，赵孟頫处理“乃”等字和王宠处理“杂采”等字，与王献之完全不同…… 

对比赵孟頫和王宠私淑献之，赵孟頫相对忠实原帖，王宠倾向个性张扬，两人并非囫囵吞枣，而是临创结合。此外，赵孟頫和王宠习书尚古，师法晋人，虽临《洛神赋》，但却流淌着钟繇和王羲之的法书血脉。

披荆斩棘藩篱落

振翅冲天鹅变鹤

幻境翩跹书道遥

寻踪觅迹溯源索

“吾书比之钟、张：钟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然张精熟，池水尽墨，假令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谢之。”这段孙过庭在《书谱》中引用王羲之的话表明，书圣自认小楷比之钟繇旗鼓相当甚至有所超越。王献之在其父楷法尽善尽美的藩篱中，斩棘辟径，脱颖而出，此给当代小楷书家临池创作启示良多。

1、小楷变法启迪后世书家

王献之小楷变法表现在用笔上，横画顺锋尖入，微顿呈暗接点后，若太极拳家虚领顶劲控线向右上平出，收笔微微轻揉即驻，呈现尖锋起笔，中段线条韧若钢丝，弹性十足，自然收笔无明显顿锋；撇捺作为主笔时特点鲜明，长撇常由粗渐细自然尖收，长捺的捺脚自然过渡送出，翩翩然若舞女水袖；竖画以悬针为主。裹束上，字形变长，摈弃隶法，刚柔相济，亭亭玉立；用尖锋骨线，加外拓用笔，使得字间留白更加舒朗。章法上，有列无行，正欹聚散，大小开合，若珠散盘。

自王献之后，历代取法《洛神赋》的小楷书法不胜枚举，以元代赵孟頫和明代文征明、王宠为例，小楷艺术均彪炳史册。

从赵孟頫传世小楷作品《汉汲黯传》《道德经》《洛神赋》看，传承衣钵王献之用功最切，字里行间撇捺主笔运用最为传神，且在继承的基础上融入行书笔意，使其小楷书写更加流畅，博得“日书万字”之美誉。

文征明《楷书卢鸿草堂十志》《离骚经》《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诸帖中，继承王献之横画尖锋起笔，给人以清劲俊雅、字形展阔、谦谦君子之感；在章法上横成列纵成行，呈阅兵分裂式排兵之状，和而不争的谦恭书风跃然纸上。

王宠传世有《雪赋 月赋》《游包山集》《前赤壁赋》和《后赤壁赋》等帖，含蓄精妙，藏巧于拙。其字势左倾，恰被收左放右的结体所中和，在裹束中平衡动态字势之法，是其参悟书学的智慧结晶。各帖随其书道渐进历程，书风略有差异，如33岁所书手卷《雪赋 月赋》笔法稳健圆润，疏秀飘逸，师古求新；《游包山集》用笔朴厚灵动，骨肉相济，顾盼生姿；《前赤壁赋》和《后赤壁赋》笔法简远空灵，收左放右若舞单手剑，“之”字敛撇纵捺，最能彰显书风特点。

概言之，赵孟頫得姿，文征明得劲，王宠得韵。

2、私淑寻脉求索天地宽

当代书家私淑王献之《洛神赋》，心向往之，手追心摩，乐此不疲。客观上讲，习法此帖，两坎难越：一是“欲换凡骨无金丹”，难呈自家风貌；二是仅凭十三行法帖，创作用字捉襟见肘。若能私淑寻脉，上下求索，许能觅得一条自我突破小楷艺术的成长蹊径。

私淑魏晋钟卫和二王楷法，拓展魏晋楷书字库——王羲之《乐毅论》《黄庭经》《孝女曹娥》《东方朔画赞》《佛遗教经》，卫铄《近奉帖》《名姬帖》，钟繇《宣示表》《荐季直表》《贺捷表》《调元表》《力命表》《丙舍帖》《还示帖》《白骑帖》《常患帖》《雪寒帖》《长风帖》……皆可作为小楷书家向上取法之母体。

深挖师法钟王书脉的历代小楷书家，溯源而上寻活水。从唐至清，小楷书家研习钟王笔法，名垂书史者众多，且传下了不朽名帖——虞世南书《破邪论序》、钟绍京书《灵飞经》、姜夔书《跋王献之保母帖》、赵孟頫书《汲黯传》、文征明书法《草堂十志》、黄道周书《孝经颂》、王宠书《辛巳书事诗七首》及傅山《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等，可谓群星璀璨，辉映翰墨长河。

师法钟王的历代书家，小楷造诣虽未达青出于蓝之境，但取法钟王各有侧重，亦能各张其貌，不失为一条有效的提升书艺之径。

3、心手同频共振创作小楷精品

观钟王一脉小楷传世法帖，有的为潜心临摹习法之作——王羲之临钟繇《宣示表》，有的为书之内容真情撼动——王献之《洛神赋》，有的为写给朋友书信集册——王宠书《辛巳书事诗七首》，有的为感悟于圣贤的教化之德——黄道周书《孝经颂》……心有所感，情之所动，心手相应，方能同频共振，创出精品之作。

文学创作中，最高级的借鉴是古人感山我怀海——把咏叹山水的诗词意象，幻化为感怀天水一色的大海，不着痕迹，规避抄袭剽窃之嫌。这种理创作理念，同样适用于书法。

深谙此道的书家，首推颜真卿。其初学褚遂良，后师从张旭传，系王书一脉嫡传弟子，楷书造诣，独树一帜。以颜鲁公楷书《麻姑仙坛记》帖为例，虽如王献之笔法外拓，但用笔独钟古雅篆籀线条，体宽势博，雄劲苍浑；章法行列分明，富有庙堂之气。传此帖有大（字径约5厘米）中（近2厘米）小（字径1厘米左右）三种，具有大中小字体皆宜之独到优势。此外，王宠以39岁的短暂人生，却能融钟王楷法，呈已书貌，才华横溢，令人感怀叹之……

诚然，在《洛神赋》法帖之外，王献之留给世人的还有——思变的胆略，唯美的思想，心中的远方！

《洛神赋》——玉版十三行帖

《书法导报》第42期2021年10月20日第二版（技法）

责任编辑：单蓓蓓